神偷天下    


     
一、嚴肅歷史上的雜學趣味—深耕自傳統武俠的優點

 

「鄭丰,是個值得期待的作者。」兩年前,當我闔上《靈劍》一書,我就這麼期待著鄭丰下一部作品的問世。《靈劍》讓我看到了一個創作者的用心與努力,更看到作品中隱藏著的未來大師的潛力;閱畢《神偷天下》後,我很慶幸我的期待沒有落空,而華文武俠文壇,真真切切地出現了一位向武俠小說大家之路邁進的創作者。

 

因為鄭丰掌握到了華文武俠小說傳統的核心傳承:在中國浩瀚歷史與錯綜人性的複雜脈絡中,穿梭以豐富的劇情、嚴謹的設定,創造出耐人尋味的趣味。

 

世人喜歡聽故事。脫胎自稗官野史的武俠小說,讓市井小民在說書人真真假假的歷史故事之間,揮灑理想中的正義、抒發現實生活中的苦悶。這種不受官修正史所拘束的幻想世界,正是無數為人津津樂道的故事,在巨大的中國歷史舞台上,演繹出的不朽魅力。

 

兩千年前武俠的遠祖---司馬遷,就曾在〈遊俠列傳〉裡引用這段文字:「竊鉤者誅,竊國者侯。侯之門,仁義存。」曾經遭受過大冤屈、大不平的司馬遷深知:偷竊鉤子的小偷會被誅殺,但用各種卑污的陰謀奪取國家的權力者,最終成為歷史謳歌的王侯。而世間所稱的仁義,只能淪落到粉飾大人物的門面。

 

韓非子說:「儒者以文亂法,俠者以武犯禁。」當權者用權勢與暴力構成所謂世界的現實,但太史公不齒這種現實,市井小民也不齒。因此,太史公用寫作表達他的不齒,市井小民則用閱聽故事來表達他們的不齒。市井小民渴望俠者用絕世武功替天行道、渴望俠者用大絕招在滔滔濁世之中,殺出一條幻夢中的正義血路;市井小民渴望俠者成為他們的代言人,來衝撞、顛覆現實世界中無奈的法則。這就是我們武俠讀者對於「以武犯禁」這俠義傳統的永恆追尋。

 

而要能夠做到這點,讓人快意恩仇的武俠小說,就必須言之有物。作者必須在半真半假的架空世界裡,建立出令人信服的歷史觀、世界觀,填充足夠飽滿的人性幽微與人際的曲折,才能讓讓讀者在小說世界裡體驗到足夠真實的時空與血肉。也唯有架空世界讓人相信了,作者也才能帶領讀者對歷史進行更深層的思考。

 

《天觀雙俠》起了個頭,而《靈劍》開始這樣的嚴肅追求,到了《神偷天下》,我認為鄭丰做到了。他在浩瀚的明史,看到了小說家可以發揚理念的縫隙。

 

鄭丰以成化、弘治更替的數十年為歷史舞台,結合史實和對人性的理解,創造出令人信服的世界。即便承載了嚴肅的理念與深刻的命題,小說的故事卻是流暢有趣的。因為鄭丰並不誇張地誇大武功強度,而是不斷在小說中創造添加各種紛呈又細膩的創新設定。

 

網路時代,武俠已經「進化」成為所謂的玄幻文體,所謂的武功,常常變成大量誇大的奇幻描述。不外乎就是內功強了之後又更強,那些飛天遁地、無所不能、高來高去的空洞較勁,這已經是當代類型文學的王道,要大紅大紫,似乎非得隨俗不可,但鄭丰卻不。

 

我相信《天觀雙俠》的讀者,一定會對於趙觀在百花門中,各種豐富的毒物、毒藥和使毒手法感到興味盎然;對於《靈劍》,則是著迷於凌霄與段獨聖的靈能神通大鬥法;到了《神偷天下》,則彷進入了近幾年盛行的間諜、刺客新世代大作如《潛龍諜影》或《刺客教條》的創意電動潮流,為緊湊懸疑的刺殺、刺探、偷竊或跟蹤的情節感到耳目一新。

 

《神偷天下》比之先前的創作,都還更細膩地鋪陳出獨樹一格的趣味。《神偷天下》的主要角色多是小偷或特務,武功則以飛技、取技為主要設定,故事中重要的對決場面往往不是老套的內功拳法,而是另闢蹊徑的刺探、盜取、跟蹤或反跟蹤。這些充滿想像力卻又詳實的細節設定,正是當年金庸世界令人神往的一大魅力。

 

所有金庸迷都必然會記得黃蓉的妙手廚藝、汗血寶馬的典故、段譽的茶花經、神奇的珍瓏棋局…這些雜學,是必須憑真工夫與才學,苦思創造出來的。而鄭丰不取巧,不像時下的網路小說在真才實料的設定上打馬虎眼,他特異,他不取寵,他甚至不討好。

 

鄭丰的小說富含歷史性,細膩又真實;寄託義理,充滿哲思。當其他武俠小說的男主角廣開後宮之時,鄭丰的男主角卻在正義之間兩難。當每個武俠小說的男主角都在屢逢奇遇後,成為武功天下第一的民族英雄;鄭丰的男主角卻武功低微,甚至滿手血腥與冤魂、作惡多端。

 

《神偷天下》的主角,楚瀚,走在當今的武俠文壇,身形瘦小、身影落寞。他武功低微、他不得志,他無錢無勢、為人輕賤,他寂寞。他不扛著那些廣大讀者練神功、打壞人、找寶物、把正妹的意淫;他消瘦的肩頭,扛著的是整個中國史沉甸甸的重量,他扛著的是人性的核心課題、最無從逃避的重擔:是非對錯的抉擇。

 

這樣的小說,才是我們真正想看的。

 

 

     二、更貼近真實的真理求索—是非對錯的抉擇

 

金庸曾說過,他希望在富貴不能淫、貧賤不能移、威武不能屈這些傳統對「俠」的標準以外,為主人翁設下更嚴苛的考驗。於是有了胡斐必須拒絕同道中人請託,或是蕭峰的反戰思維、楊過暗殺郭靖這些橋段。

 

而這些嘗試與突破,鄭丰,更進一步的加以深化與複雜化,讓故事,符合真實世界的情境。

 

和許多過去的主角一樣,楚瀚有曲折離奇的身世、有高人傳功的橋段、有浪漫的戀情、有天真的許諾、有美麗的奇遇。似乎在許多小說中可以找到雷同的陳腔爛套,但鄭丰在這些舊有的要素上創新,並不是為變而變,而是基於對這個世界更成熟的認識。

 

為什麼小龍女不但在谷底生還,而且十六年後不但未老,而且還治好無藥可救的重傷?為什麼華箏就是會終生等著郭靖,不但沒有移情別戀,而且始終是可人爛漫的北地姑娘?為什麼郭襄一見楊過就是終身守候,至死方休?又為什麼連反派李莫愁的愛情,也那麼決絕、那麼凜然?

 

這是我們現實生活中上演的愛情嗎?才不。那種虛假的美好,只存在在想像之中,像童話故事一般,美麗得讓人留念、讓人懷念,但不真實。真實的世界充滿怨憎會、愛別離、求不得種種的苦,金庸式的浪漫,已經伴隨我們走過童年、走過青少年,但而今,我們長大了,童話越來越難取悅我們了。

 

對歷史和世界的瞭解越多,越知道,在真實的世界裡,戀情不一定總是美好,當好人,也絕對不是為國為民這種單純信念就可以達成。光明總伴隨著黑暗,圓夢總隨著失落,初戀不一定美好,相逢不一定曲諧,而理念的實現,往往必須伴隨著很多、很多的犧牲與無奈。因為艱難,所以可貴,因為得來不易,所以格外珍惜。

 

楚瀚的正義不是純粹而美好的正直、楚瀚體現正義的方式也不是暢快人心的殺壞人、砍惡霸。相反地,每當楚瀚想要朝理想多向前進一步,都必須付出罪惡的代價,以滿手的血腥實踐自己的正義。楚瀚的正義,不是架空的理想,而是血淋淋的真實。

 

俠道原是草莽自發性的暴力,不是官方、體制內的力量,而是存在於黑白之間、充滿兩難與掙扎的灰色地帶。只是以往的「俠」,通常都是符合大眾期望的「俠」;而鄭丰的「俠」卻是曖昧難解、黑白難辨的。鄭丰筆下的俠義精神,就在艱難的處境與難解的糾纏中,越來越滄桑、越來越可貴,也越來越真實。因為做對的事情,從來就不是一件簡單的事,常必須伴隨著犧牲與妥協、退讓與掙扎。更何況,假如連做的事情是不是對的,也很難明辨呢?

 

也唯有當真理在曖昧不明之中,還有有心人努力求索,這樣的追尋,才更顯可貴。楚瀚必須在是、非、對、錯之間不斷地抉擇,不斷地自我審判,還有什麼「俠道」會比之更為深刻呢?

 

 

     
三、歷史的再創作—作為《神偷天下》的土壤

 

楚瀚和過去的主角比起來,是個反傳統的俠客(或根本不被當作俠客),他所在的世界,也更貼近歷史的脈動、更接近歷史的核心—皇位的繼承、政治的鬥爭。跟一般所謂的「武林盟主」相比,楚瀚的處境歷史感格外強烈、也格外的真實。

 

而要瞭解、深入《神偷天下》的故事,就不能不對當時的歷史背景有一定的瞭解。同時《神偷天下》,也是一扇窺視歷史極佳的窗口。藉這扇窗,可以瞭解中國歷史巨大的黑暗,以及黑暗底下璀璨的光輝。

 

故事的場景,設定在成化年間。成化朝的明憲宗朱見深,寵愛萬貴妃、信任神棍李孜省;放任太監汪直、梁芳、尚銘為惡,開設西廠。當時的朝中大臣被戲稱為:「紙糊三閣老,泥塑六尚書」。以萬安為首的內閣,主要工作內容就是拍萬貴妃馬屁,毫無作為。

 

從庶民百姓的觀點來說,這是一個無庸置疑的黑暗時代。史家普遍認同,明憲宗朱見深最重要的缺點就是軟弱。因為軟弱,所以對萬貴妃無比容忍,也讓萬貴妃大肆「鉤治」(即打胎)懷孕的妃子宮女。但為什麼朱見深會對年長他十七歲,稱不上美貌的萬貴妃迷戀至此,百般縱容?

 

其實,造就這個亂世的畸戀,原本是一段動人無比的愛情故事。是兩千多年來中國皇室中,最堅貞的一段情感,綿延數十年,至死不渝。

 

這要從土木堡之變說起。土木堡之變的禍延近四十年,所帶來的影響巨大深遠,一直到當事人過世已久的成化朝,這場動亂的陰影仍揮之不去。

 

西元1449年,明正統十四年,蒙古瓦剌部落太師也先率大軍進攻明朝,英宗朱祈鎮聽信太監王振建議,率五十萬精銳大軍御駕親征。在太監王振兒戲的胡亂指揮下,五十萬大軍近乎全滅,英宗朱祈鎮被也先俘虜,蒙古大軍以此要脅,兵臨京師,明朝危如累卵。

 

兵部侍郎于謙當機立斷,立英宗之弟,監國誠王朱祈鈺為皇帝,也就是後來的代宗(或稱景泰帝)。于謙雖成功擊退瓦剌,但舊皇尚在,新皇當政的矛盾,導致英宗、景泰兩兄弟未來政爭。

 

而成化帝朱見深,就是英宗的太子,在土木堡之變,景泰當政的期間,地位一落千丈。從灼手可熱的皇太子,變為身份尷尬的「太上皇」之子,再淪落為廢太子。在政爭中敗退的廢太子,處境是很不堪的,可謂嘗盡世間冷暖。當時陪伴他走過這段崎嶇的太子之路的,就是大他十七歲的萬貞兒,後來的萬貴妃。

 

萬貞兒從十九歲的時候,被派去服侍年僅兩歲的太子朱見深,陪著他走過人生的谷底,一直到1957年英宗復位,十歲的朱見深才重新歸位。萬貞兒從朱見深兩歲到十歲,一直陪伴著他。對朱見深來說,萬貞兒是世界上唯一守護他、照顧他的人,不僅僅是侍女、或是未來的愛人而已,更是年長十七歲的姊姊,是他人生的導師、他的母親,他的一切。而朱見深對於陪他走過這段歲月的愛人,不僅付出一生的熱愛,更是無比的依戀。他只要出外,都必需要有萬貞兒陪同才行。

 

照理來說,這段愛情故事應該是段佳話,但故事卻在朱見深和萬貞兒的兒子死了以後,開始變調。年長的萬貞兒再也生不出兒子,但大明帝國不可能沒有接班人,但萬貴妃又深怕自己的地位受到威脅,因此有了「鉤治」其他孕婦的慘劇。

 

追根究底,不過是一對姐弟戀所衍生的人性缺點。朱見深不過軟弱,而萬貴妃不過嫉妒。愛得太深,所以手段也太激烈,這些都是很能理解、很平凡的人性弱點。

 

成化帝終其一生,都對萬貞兒唯唯諾諾,百依百順。毫無背景的弘治帝朱祐樘能在這樣的深宮裡平安成長,是個奇蹟。歷史比小說還離奇,就驗證在弘治帝朱祐樘的一生。而在讀過這段歷史後,我總是好奇,為什麼一輩子都甘心讓萬貞兒左右的朱見深,會在見到年僅六歲的朱祐樘時,一照面就鐵口直斷:「這孩子像我。」

 

我想,荒唐懦弱大半生的朱見深,也許在這孩子身上看到,只有他自己才能辨認的氣質-那是卑微地生活在黑暗的深宮,朝不保夕的人,才會有的獨特氣質;那是只有朱家皇室子孫,才會有的扭曲童年,所烙印下的獨特氣質。

 

明代皇帝,出身最慘酷的,就是這對父子。即使父為昏君,子為明主,雖然日後主政風格天差地遠,但我相信朱見深在搖搖擺擺、髮長及地的小孩子身上,看到了自己的過去。因為受過苦,所以朱見深一生膽小自私,貪婪短視;但也是這些痛苦,造就了朱祐樘悲天憫人、予樂拔苦的慈悲心腸。看似矛盾弔詭,卻又合情合理,人性的複雜和歷史的魅力,讓千百年後的讀者,依然神往。

 

這段精彩的歷史,經過鄭丰巧手剪裁、再創作,成為《神偷天下》的土壤。看得出來鄭丰是熱愛並且尊重中國歷史的,因為在她的筆下,始終有著一份對於歷史與人性的包容。那是只有經過長期的薰灼與思索,才能獲得的一種通達智慧。

 

希望能有更多的人,能夠看到這本好書。也希望鄭丰老師繼續用功,創作出不跟風、不流俗,硬底子、真工夫的正統武俠。我推薦《神偷天下》給所有喜歡武俠的讀者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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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阿武那
  •   我有看了神偷天下第一集的一小段,但是看了楚瀚獻寶,之後胡星夜跟楚瀚說完話的那部份以後,總覺得哪裡怪怪的,說不出所以然。
      後來才發現原來那段話,從作者的筆法看起來就像是RPG遊戲在交代任務一樣,感覺很刻意,覺得劇情過程都有人交代清楚了,那接下來就不會有什麼[情理之中、意料之外]的驚喜發生了,這會讓我感到無聊。
      其實我也只是一個喜歡看小說的讀者,所以如果有丰迷嗆我:[不然你去寫啊!?]我也無法說什麼。
      但如果鄭丰寫那一段的時候,可以讓主角自己去摸索未來的道路,而不是由配角導引路線,也許會更好一點,這是我的淺見。
  • 其實你沒有說錯,在技巧上我一直都認為鄭丰還有可以精進之處,但她的概念一直都很好。品質不穩定的狀況在她的小說確實都有,因此我認為她要成為大師還有很多地方可以改進。但是鄭丰一直想說自己的故事,想努力發展自己的特色,呈現自己的體驗和理念,這是我讚賞她的地方。

    nightlight 於 2011/09/13 20:26 回覆

  • 訪客
  • 您好:

    您寫的導讀評論真是太令人喝彩了。

    因為我也剛看完"神偷天下"。看完後久久不能已…………對我而言,楚瀚所肩負的,就有如地藏王菩薩一般。

    看了幾則網路評論,似乎覺得神偷天下不如靈劍和天觀雙俠。個人猜想,不喜歡的,應該是30歲以下的讀者?!(本人40歲…*_*"'…)

    有過人生歷練的,應該能夠體會到這部小說的真實內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