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、神鵰俠侶中的愛情--兼論楊過與小龍女

  貫穿神鵰俠侶的主題是愛情:為世不容的愛情、沒有結果的愛情、離經叛道的愛情、出生入死的愛情、走火入魔的愛情。書中所有的愛情,越是光彩,越是悲傷。除了金輪法王,幾乎每個重要角色、每段重要情節都脫不了這個母題。每至緊要關頭,李莫愁總會吟起那含悲帶恨的甜蜜控訴:

  「問世間,情是何物,直教生死相許。天南地北雙飛客,老翅幾回寒暑。歡樂趣,離別苦,就中更有癡兒女。君應有語,渺萬里層雲,千山暮雪,隻影為誰去。」
 
  論及神鵰俠侶時,總不免談到射鵰英雄傳。愛情這個主題,在射鵰英雄傳裡面是美好甜蜜的,而在神鵰俠侶當中,卻變調為苦澀悲愴。

  郭靖、黃蓉、甚至歐陽克,他們的愛情在桃花下綻放,因而美麗。而楊過、小龍女卻輾轉流落到為世所遺的絕情谷,纏繞著惡毒的刺,醜陋的果。

  故事的揭幕,由陸無雙與程瑛在湖上唱著歐陽修斷腸摧心的蝶戀花,歌隨風送,湖旁的是兩個情場失意的畸零人--李莫愁與武三通。兩人一者因畸戀幼女而喪失心神;一者因苦戀情郎而殺人成狂,為著過往十數年積壓的怨恨找上江南陸家。

  這兩個都是人格扭曲的變態,但他們的愛情卻是至真至純。為情傷而絕情,卻埋下更多的情傷。武三通在墓前狂擊,心心念念是那個被江南男子拐騙的少女阿浣;李莫愁為了無可排解的愛情,在陸家印下九個手印,卻還是深情款款地看著陸立鼎那不入流的「江南陸家刀法」。而陸大娘為了愛情拯救失心瘋的丈夫,親口吸吮冰魄銀針的創口,陸立鼎夫婦在大難臨頭前發現為日常家務齟齬所掩的真情,雙手緊扣,心心相印。

  平凡的愛情令人動容,極端的愛情令人同情。而在滅門之後拯救眾小兒的,是郭黃夫婦與另一個孤身的苦情人--畸戀徒弟、苦戀亡妻,隱在李莫愁身後聆曲興嘆的東邪黃藥師。而接著遭遇的也是與大嫂不倫後,生下一個極盡寵愛疼惜卻不能相認的孩兒,終究被黃蓉害死的歐陽克生父西毒歐陽鋒。

  爾後楊過上了終南山,進了古墓派,成就的其實是一段無緣的夙願:武功通神的林朝英與天下第一王重陽那無從萌芽的愛情。

  上一代的愛情至此告一段落,接著以楊龍二人為首,次第帶出新生的愛情。尹志平苦戀小龍女;武敦儒、武修文苦戀郭芙;程瑛、陸無雙苦戀楊過、公孫綠萼苦戀楊過;公孫止苦戀小龍女,瑛姑苦戀周伯通,乃至郭芙苦戀楊過、郭襄苦戀楊過。甚至不能言語的鵰為情而死,鐵石心腸的孫不二也心懷柔情。而這些愛情,往往都沒有結果。

  愛情在每個人物當中不斷流轉,激發出他們最高貴的情操與最卑下的嫉恨色慾。但無論是高尚或是低下,這些強烈的情感在心中奔走無可宣洩,最後的路只有殉情。因此尹志平為小龍女殉情;武敦儒、武修文兄弟也以刺殺、死鬥為郭芙殉情;公孫綠萼為楊過奪藥撞劍殉情;郭襄跳崖為楊過殉情;雄鵰為雌鵰殉情;小龍女為楊過跳崖殉情;楊過為小龍女跳崖殉情;而程瑛、陸無雙,則用一生的青春年華,為楊過殉情。
 
  就連最無情的公孫止、裘千尺夫婦,兩人也雙雙墜崖合葬一穴。

  這個巨大情愛漩渦的核心,就是楊過與小龍女兩人。兩人所經之處,牽扯了無數人沾惹這戒不掉的毒。程瑛、陸無雙、郭襄、公孫綠萼誠然可憐,但公孫止與尹志平又何嘗不可憐?這兩人的愛情恰如情毒,引的無數人走上死路。動情、鍾情、殉情,這是書中愛情最終的結果。  

  問世間情是何物?楊龍兩人不斷為他人超渡,卻往往牽扯更多人進這個漩渦。小龍女為絕情走奔絕情谷,卻害了公孫止與公孫綠萼。楊過為救慈恩與史叔剛,卻讓小郭襄一往情深不能自已。

  這絕非他們的本意,只是楊龍兩人,也是身不由己。他們的愛情聚少離多,樂少苦多。

  那楊過與小龍女的愛情是什麼呢?一言以蔽之,別離。

  郭靖跟黃蓉的愛情成就於他們的相聚,而楊過跟小龍女的愛情成就於他們的別離。正如李莫愁自度心聲的詞曲是元好問的摸魚兒-問世間情是何物,楊過的夫子自道則是江淹別賦中的「黯然銷魂者,惟別而已矣。」

  楊過跟小龍女的一切深情,盡在別離,而別離的原因,都是因著小龍女的出走。我將射鵰英雄傳的情節分作兩條主線:以國族鬥爭為主的天下線與以華山論劍為主的武林線。而神鵰俠侶中則是以國族爭鬥的天下與楊龍兩人的愛情為兩大主題。

  兩人愛情的模式是:小龍女出走,兩人分離,楊過追尋小龍女,兩人復合。小龍女是不食人間煙火、不為人世所容的絕世清華,因此特易為世人所欺、所傷、所污。小龍女的出世造就她的不容於世,於是便有了四次的出走。這四次的出走都是為著世間對他們的磨難,也為著小龍女對楊過的成全。

  而唯有楊過,能憑狂熱的意念與超人的毅力將其尋回。

  這四次的出走,一次比一次嚴重,而一次比一次漫長、艱險。但楊過終究一一克服。

  第一次在終南山的出走是因著少年楊過對情愛的陌生,而楊過在萍水相逢的白衣女子身上,搜索小龍女的氣息,也才明瞭自己對小龍女的真情。這次的出走是情侶間的考驗,也是對真情的小小試探,而兩人最終在英雄大會相逢。

  第二次出走是在襄陽。黃蓉對小龍女說了一番傷透了她的心的話,她說:

「妹子,世間有很多事情你是不懂的。要是你與過兒結成夫妻,別人要一輩子瞧你不起。」

  但小龍女不是世間人,自然不在乎別人怎麼看:「別人瞧我不起,那打甚麼緊?」但她在乎楊過,她不願意楊過成為二武口中的「畜生、狗男女」,便用金針刻了四個字給楊過:

  「善自珍重,勿以為念。」
  
  而楊過終究在絕情谷,找到她清秀絕麗的「新娘子」。但不久,回到襄陽,小龍女卻又出走了第三次。這次的出走,卻是因為楊過的一番謊言。小龍女變了。在古墓的時候,她要楊過發誓不可以愛上其他女子,而等到楊過真的愛上其他女子時,她走的果決,為的卻是成全。

  她把淑女劍給了郭芙,小紅馬給了朱子柳,她要楊過活著,活著成為天下無敵的郭家女婿,而她自己卻如撲火飛蛾,一路走上終南山。

  終南山後,雜花叢中,楊過救了小龍女,卻帶著朝不保夕的重傷。這時兩人命在旦夕,小龍女已無可成全,才在重陽宮當著全真教上上下下數千人成婚。

  但等到楊過有救,自己無藥可救時,小龍女仍舊選擇離開。她放棄自己的生命,成全楊過,崖邊,留下一朵鮮花,一株藥草,和一個諾言。

    「十六年后,在此相會,夫妻情深,勿失信約。」

  而這次的別離,隔了十六年。

  小龍女為了成就楊過的名譽而離開,為了成就楊過的幸福而離開,為了成就楊過的性命而離開,她不是不瞭解楊過,可是她心中從未想過自己,只希望楊過幸福。

  而楊過破了林朝英的誓言:「一生居於古墓,終生不下山,除非有一個男子心甘情願為己而死」,

  堅守了對小龍女的誓言:

  「弟子楊過,這一生一世,心中就只有姑姑一個,倘若日後變了心,不用姑姑來殺,只要一見姑姑的臉,弟子就親手自殺。」

  為了小龍女願意放棄繁華大千花花世界,為了小龍女願意擁抱兩人殘缺的命運。而最終也最漫長的一道關卡,十六年的間關阻隔,仍絲毫動搖不了他跳崖殉情的決心。

  楊過太複雜,小龍女太單純;楊過太熱而小龍女太冷;楊過太入世而小龍女太出世。這兩人本該水火不容,但唯有小龍女絕對的無私無我,而楊過不離不棄的追尋,才超越了一切無法超越的障礙,最終得諧。楊過本性四處留情,不甘寂寞,古道熱腸。又身懷殺父大仇,救國救民之志,與小龍女的愛情本難善了。而楊過在一次次的追尋中,楊過跟小龍女都不斷成長,改變。

  爾後呢?既然兩人的愛情本質是別離,那長相逢之後也不過就養雞餵鴨,生兒育女,這些凡人皆可得的尋常幸福--而這本就是楊龍兩人最渴望的幸福。因此相聚後也無甚好說,就留一點空間,幾許遐思,只苦了郭襄的馬不停蹄。

  「終南山後,活死人墓,神鵰俠侶,絕跡江湖。」

  猶如童話書中的,王子與公主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。看似俗套,但,這不正是我們最愛最痴傻的故事嗎?也為如此,這過往的十年,我才會一次又一次地重拾起神鵰俠侶,百讀不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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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smallblackdog3
  • 看了那麼多金庸的評論
    就屬版主的評論最棒!
    好文阿好文!
  • 感謝感謝,好多年前寫的,正想好好重寫一次金庸全集的評論,但越來越忙,一擱好幾年XD

    nightlight 於 2013/09/17 11:38 回覆

  • Chang Aeiel
  • 謝謝版主好文,

    從小我最喜歡的小說人物就是楊過,我喜歡他性格的孤高和桀驁不馴、喜歡他的俠義和奮不顧身、喜歡他對感情的執著和義無反顧...

    但楊過自小受盡世人白眼和欺侮的身世(畢竟他從不懂父親楊康的卑鄙卻承受了父過),已經註定他將不同於郭靖地選擇。

    「終南山後,活死人墓,神鵰俠侶,絕跡江湖。」是楊過最美的結局,因為小時遭受不平的待遇,注定他是獨來獨往見義勇為的神雕大俠...,而世人讓他的愛情歷盡漂泊,半生的尋尋覓覓,直至苦等16年後,幸福方才降臨,神鵰俠終將攜著摯愛歸隱江湖...
  • 楊過就是我。

    nightlight 於 2014/03/06 23:43 回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