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鵰這本書就是呼應射鵰而寫,

先談射鵰的鵰,

書中結尾就有人射鵰了,那就是成吉思汗,

金庸好史,他藉著歷史來塑造自己的英雄,

射鵰書中核心思想就是成吉思汗與郭靖的對談,也是全書的結尾:

 

郭靖又道:「自來英雄而為當世欽仰、後人追慕,必是為民造福、愛護百姓之人。以我
之見,殺得人多卻未必算是英雄。」成吉思汗道:「難道我一生就沒做過甚麼好事?」郭
靖 道:「好事自然是有,而且也很大,只是你南征西伐,積屍如山,那功罪是非,可就
難說得很了。」他生性戇直,心中想到甚麼就說甚麼。成吉思汗一生自負,此際被他這
麼一頓數 說,竟然難以辯駁,回首前塵,勒馬回顧,不禁茫然若失,過了半晌,哇的一
聲,一大口鮮血噴在地下。

  郭靖嚇了一跳,才知自己把話說重了,忙伸手扶住,說道:「大汗,你回去歇歇。我
言 語多有冒犯,請你恕罪。」成吉思汗淡淡一笑,一張臉全成蠟黃,歎道:「我左右之
人,沒 一個如你這般大膽,敢跟我說幾句真心話。」隨即眉毛一揚,臉現傲色,朗聲道
:「我一生 縱橫天下,滅國無數,依你說竟算不得英雄?嘿,真是孩子話!」在馬臀上

猛抽一鞭,急馳 而回。當晚成吉思汗崩於金帳之中,臨死之際,口裡喃喃念著:「英雄
,英雄……」想是心 中一直琢磨著郭靖的那番言語。郭靖與黃蓉向大汗遺體行過禮後,
辭別拖雷,即日南歸。兩 人一路上但見骷髏白骨散處長草之間,不禁感慨不已,心想兩
人鴛盟雖諧,可稱無憾,但世 人苦難方深,不知何日方得太平。正是:

  兵火有餘燼,貧村才數家。
  無人爭曉渡,殘月下寒沙! 」


記得射鵰的開頭嗎?

是曲三說書,講的是暴政,而結尾談得也是暴政。

金庸書中兩大主題,是天下與武林,他實寫武林,虛寫天下,

郭靖在射鵰的最終任務是成為王重陽的傳人,

因此他正式擁有全套九陰真經,也隱隱然成為天下第一,

這是王重陽在武林的傳承,

而另一方面,在天下的領域,郭靖也同樣是王重陽的傳人,

那就是抗金的任務,在書的最後,郭靖捨棄蒙古大將、金刀駙馬的身份,

為的就是傳承這項更為重要的使命,最後的對談,

就是金庸與歷史的對話,與人類歷史中最殘暴的征服者成吉思汗的對話。

郭靖打從出生起就陷入了國仇家恨中,

他為了殺段天德、殺完顏洪烈,才讓這個質樸的孩子走上屍山血海的殺伐之路,

當時有兩股力量幫助他,一個是江南七怪,一個是成吉思汗,

前者帶領他走向五絕的世界,後者帶著他走向歷史的沙場,

前者的象徵道具是九陰真經,後者的象徵道具是武穆遺書,

一度兩者合作,這時候郭靖的敵人逐次是王府高手、裘鐵掌、最後是老毒物,

但當他與黃蓉分離後,他回到蒙古,參與花喇子模的屠城,

他發現復仇不是他的終點,而他在武林與天下的追求,開始有了衝突。

或許他要的不只是武功高強,也不只是大金滅國。

在梁子翁的狡辯下,郭靖開始了最劇烈的內在衝突,一度完全否定過去的自己。

「自反而縮,雖千萬人,吾往矣!」

過了這一關的郭靖,他成了真正的絕頂高手,也看到成吉思汗看不到的世界,

成為書中最後的理想典範,真正的英雄。(因為那個射鵰的不是英雄XD)

 

射鵰最重要的課題就是道德,最強烈的情感是沈重,

所以郭靖從小只知道,「打不過,拼命上」。

他面對的問題是:當道德與道德衝突時,要如何取捨?

最後郭靖找到了最後的道路,就是王重陽的道路。

 

但這就是終極的答案嗎?

顯然不是,因為人性複雜而深沈,成為道德楷模之後,

郭靖籠罩的世界誕生新的課題。

 

首先,就是郭靖所捍衛的傳統道德體系,

為國為民,俠之大者固然偉大,但絕對正確的道德隨之而來的是對人性的壓迫,

因此楊過的一生,就是與郭靖代表的一切事物搏鬥,

他生命中出現的際遇,也都呼應著郭靖所經歷過的一切。

 

郭靖長於蒙古王族翼護下,揮金如土;楊過是個乞丐。

 


郭靖一生只愛一人;楊過處處留情。

 

郭靖傳承了王重陽的使命;楊過祖師是處處與王重陽對著幹的林朝英。

 

王重陽為了空洞的使命,失去了可貴真實的情感,

他的門人個個呆板傲慢、食古不化、自尊自大,

冠冕堂皇下的過度壓抑,

讓全真教最後毀在尹志平這個無恥之徒,和卑鄙小人趙志敬手上。

 

林朝英為了不遂的愛情,變得憤世嫉俗,

他的門人一個比一個古怪邪門,不近人情,最後出了李莫愁這個好殺殘暴的惡人。

 

郭靖的父親被壞人所殺,他的復仇就是求道;

楊過的父親被好人所殺,他的復仇就是墮落。

 

郭靖的師父是洪七公;楊過的義父是歐陽鋒。

 

郭靖的愛人讓他擁有一切;楊過的愛人讓他失去一切。

 


郭靖有小紅馬,楊過有小瘦馬,

 

郭靖處處想要讓楊過接他的棒子、學他的武功、娶它的女兒,進郭家的門;

楊過一切的努力就是要擺脫郭靖的壟罩,他和郭靖的女兒決裂,

不學郭靖安排的全真武功,不走郭靖給他的大義道路,

當然在武功上,他絕對不能成為王重陽-郭靖這一脈的傳人。

 


教郭靖武功的是南帝北丐,那楊過當然受寵於東邪西毒。

 

在郭靖的故事中,黃蓉是古靈精怪的嬌美少女;

在楊過的故事中,她卻成了護短腹黑的美豔婦人。

 

楊過比郭靖迷人,

因為郭靖完整,楊過殘缺;

郭靖單純,楊過複雜;

郭靖是武林共主,楊過是斷腸畸零人;

郭靖對抗的是沈重強大的敵人,

但楊過對抗的卻是無奈的命運與激烈的個性。

 

郭靖有個獨處的時刻,在創作上這是相當關鍵的轉折,

那發生在就是放過梁子翁之後一段,

他思考的是「殺人是對還是錯」;


而楊過也有同樣的時刻,那發生在他失去了小龍女,失去了右手,

也即將失去生命的時候,他在命如懸絲時遇上不能言語的神鵰,才開始獨處。


有趣的是,他遇見神鵰前,他心中想的居然是:


「 楊過一陣慌亂過後,隨即鎮定,伸左手點了自己右肩「肩貞穴」的穴道,撕下被單,緊
緊縛住肩膀以止血流,再用金創藥敷上傷口,尋思:「此處是不能再耽的了,我得趕緊出
城 去。」慢慢扶著牆壁走了幾步,只因流血過多,眼前一黑,幾欲暈去。

  便在此時,只聽得郭靖大聲說道:「快,快,他怎麼了?血止了沒有?」語音中充滿
了 焦急之情。楊過當時心中只一個念頭:「我決不要見郭伯伯,無論如何不要見他。」
猛力吸一口氣,從房中衝了出去。

  他奔出府門,牽過一匹馬翻身便上,馳至城門。守城的將士都曾見他在城頭救援郭靖
, 對他十分欽仰,見他馳馬而來,立即開了城門。

  此時蒙古軍已退至離城百餘里外。楊過不走大路,縱馬盡往荒僻之處行去。尋思:「
我 身中情花劇毒,但過期不死,或許正如那天竺神僧所言,吸了冰魄銀針的毒之後,以
毒攻 毒,反而延了性命。但劇毒未去,遲早總要發作。此刻身受重傷,若到終南山去找
尋姑姑, 定然不能支持,難道我命中注定,要這般客死途中麼?」想到一生孤苦,除了
在古墓中與小 龍女相聚這段時日之外,生平殊少歡愉,這時世上唯一的親人已捨己而去
,復又給人斷殘肢體,命當垂危,言念及此,不禁流下淚來。

  他伏在馬背之上,昏昏沉沉,只求不給郭靖找到,不遇上蒙古大軍,隨便到那都好
, 有意無意之間,漸漸行近前一晚與武氏兄弟相鬥的那個荒谷。 」

 

郭靖對楊過來說,無異於真正的父親,

是他終其一生無法避免又無法抵抗的高山,

他或許自己也不知道,但他真正在逃避的,是郭靖過於沈重的父愛。

 

射鵰的課題是道德的辯證,

神鵰的課題就是道德與情感的矛盾。

郭靖從外面要進入這個世界,他的感受是沈重;

楊過卻要從郭靖身邊逃離,他的感受是孤單。

古墓雖好,不是久居之地,離開郭靖的道路是什麼,他不知道,


他曾經想要自暴自棄,但洪七公的死讓他回到郭靖身邊;

他曾經想要投靠敵營,但大義與父愛的感召又讓他回到郭靖身邊;

在他臨死前,他依然要貫徹他的使命,就是逃離郭靖。

 

而神鵰是書中最孤獨的存在,

代表一個孤獨的高手,獨孤求敗,守著寂寞的劍塚,

沒有人可以與之對談。

他除了拯救楊過,教楊過武功,

引他找到一條不倚靠任何人成為絕頂高手的道路。

 

如果郭靖的成就奠定在五絕的齊心努力,


東邪女兒作弊、西毒陪他練功、南帝當他翻譯、北丐傳他掌法,

周伯通則騙他背書,傳給他王重陽的九陰真經。

楊過的成就就必須是他自己咬牙含血在山洪海嘯中打出來的。

神鵰讓他瞭解,天下之大,總有他的容身之地,就算只是孤山石塚,與鵰為友,

更讓他瞭解郭靖雖強,但終有一天能夠與之比肩,甚至超越他。

 

所以,當他武功大進之後,他的假想敵依然是郭靖:


「過了半晌,只聽得郭芙幽幽的一聲長歎,楊過心道:「你還歎甚麼氣?你斷我一臂,我
便也斷你一臂,只不過好男不與女鬥,此刻我下來傷你,雖然易如反掌,卻不是大丈夫行
逕。」略一沉吟,已有計較:「好,讓我大聲叫嚷,將郭伯伯叫來。我先將他打敗,再
處置 他女兒。男兒漢光明磊落,再也無人能笑話我一句。」但轉念又想:「郭伯伯武功
卓絕,我 真能勝得了他麼?只怕未必!那麼此仇就此不報了?」念及斷臂之恨,胸間熱
血潮湧,將心 一橫,正要從木筆花樹上跳下,忽聽得腳步聲響,一人大踏步過來。

  只見他腳步沉凝,身形端穩,正是郭靖。他走到女兒房外,伸指在門上輕輕一彈,說
道:「芙兒,你睡了麼?」郭芙站了起來,道:「爹,是你麼?」聲音微帶顫抖。楊過
心中 一驚:「莫非郭伯伯知我來此,特來保護女兒?好!我便先和你動手!打你不過,
死在你手下便了。」

 

如同郭靖與形同父親的成吉思汗對抗,最後超越他一樣,

楊過必須不斷與郭靖對抗,

最後,他做到郭靖做不到的事情,就是拯救郭襄,殺死蒙哥。


P.S.
金庸雖然生於書香門第,不過他小說中總是討厭銜著金湯匙出生的名門子弟,

除了最早的兩部外,幾乎都要流離在外,孤獨奮鬥才能成材XD

 

雙鵰是人類最好的朋友,永遠形影相隨;

神鵰是不能言語的長者,他代表著武林邊緣人永遠的孤獨,也是楊過的救贖。

這篇散漫的文字也是我自己的解讀,

關於神鵰和射鵰書名的對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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